89歲屠呦呦:國家需要就是我努力的方向

2019-09-11 16:03:42 來源: 廣州日報 作者: 肖歡歡
屠呦呦,雙氫青蒿素,

2015年,屠呦呦接受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

20世紀80年代,屠呦呦在工作中。

1985年,屠呦呦在實驗室中。

2011年,屠呦呦領取拉斯克臨床醫學研究獎。

文/廣州日報全媒體記者肖歡歡

圖/中國中醫科學院中藥研究所提供

屠呦呦教授團隊在青蒿素領域研究又“放大招”。她的團隊發現,雙氫青蒿素在治療具有高變異性的紅斑狼瘡方面有獨特效果。根據前期臨床觀察,青蒿素對盤狀紅斑狼瘡和系統性紅斑狼瘡的治療有效率分別超過90%和80%。屠呦呦教授表示,隨著對青蒿素研究的深入,將來還會有更多科研成果產出,也會有更多新藥投入臨床使用。作為中國首個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得主和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得主,今年89歲的屠呦呦依然躬耕在科研第一線。回顧起自己60多年的科研生涯,屠呦呦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她要用畢生精力讓青蒿素物盡其用,讓中國中醫藥造福全人類。“國家需要就是我努力的方向。”

雖然屢獲大獎,但屠奶奶這些年深居簡出,很少在公開場合露面。最近,關于青蒿素對于紅斑狼瘡有療效的消息讓人振奮。紅斑狼瘡被稱為“不死的癌癥”。不過,對于屠呦呦團隊成員來說,青蒿素用于紅斑狼瘡治療不是新鮮事。

青蒿素研究遠未到收官階段

屠呦呦教授課題組在青蒿素用于紅斑狼瘡治療方面從20多年前就已經開始了。中國中醫科學院中藥研究所楊嵐研究員1995年加入屠呦呦團隊,一直擔任屠呦呦的助手。她表示,屠呦呦課題組在完成雙氫青蒿素治療紅斑狼瘡藥效學和安全性研究的基礎上, 于1995~1997年, 委托北京中醫醫院進行了雙氫青蒿素片治療對紅斑狼瘡的臨床觀察。結果顯示,雙氫青蒿素片對各種光敏性紅斑皮損消退效果明顯, 對關節痛等全身癥狀及全細胞減少、貧血、血小板減少、尿蛋白陽性等指標均有不同程度改善, 對同時服用激素的紅斑狼瘡患者, 均未增加用量且逐漸減少激素用量至5 毫克/ 天維持量時, 病情仍可好轉, 說明該藥對紅斑狼瘡療效肯定, 且無明顯毒副作用。雙氫青蒿素具備開發成為新一代治療紅斑狼瘡的安全、有效藥物的潛質。

屠呦呦表示,中國醫藥學是一個寶庫,可供挖掘的資源還非常多。以青蒿素為例,隨著團隊對青蒿素的研究逐步深入,越來越多科研成果產出。在她看來,對青蒿素的研究遠遠沒有到收官的階段,隨著研究的深入和研究方法的升級,將來會有更多新藥投入臨床使用。屠老說:“國家需要我做什么,我就應該努力去做好,國家需要就是我努力的方向。”

獲獎前后生活沒什么變化

屠呦呦對于獲獎看得很淡泊,就在去年還曾獲得“改革先鋒”稱號。屠呦呦說,自己一輩子想的就是老老實實把科研做好、把課題做好,希望把青蒿素的研究更深入,開發出更多藥物,造福更多人,沒有心思想別的。“我這把年紀了,身體又不好,沒想到要得什么獎。我做科研的目的也不是為了得獎。”

1955年參加工作,屠呦呦從事醫藥學研究已64年。她說,自己是誤打誤撞走進了醫藥學的世界。“我小時候經常看到周圍的中醫治好了很多病人。我當時就想,學醫可以讓這么多人免除病痛,是一件很高尚的事。但說實話,當時我并沒想過自己將來一輩子會沉浸在醫藥學的世界中。”1946年,16歲的她不幸染上了肺結核,被迫休學。那時醫學還不發達,經過兩年多的治療,她的病才得以好轉。這次經歷也讓她對醫藥學產生了興趣,1951年她高中畢業,報考了北京大學醫學院藥學專業。

在她看來,自己這些年能集中精力做研究,離不開丈夫的支持。“大大小小的事多虧了我們家老李,到菜市場買菜、洗衣服、做飯這些事,都全指望他。”屠呦呦笑言,李廷釗就是自己的生活秘書。在屠呦呦相繼獲得諾獎和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后,她更忙了。通常屠呦呦與記者或來賓在家中聊天,李廷釗則負責在旁邊忙前忙后。

說起老伴屠呦呦,李廷釗一臉疼愛。“她年輕的時候工作太拼命,經常在實驗室中一待就好幾天,那時的實驗室條件也不好。”如今屠呦呦的視力和聽力都下降很大,有時在家中和她說話,要大聲她才能聽清楚。前些年,他一直勸老伴有空了要多休息,多陪陪孩子和外孫女,但實際上很難做到這一點。“只有放暑假,兩個孫女過來看她時,一家人才能團聚。”

李廷釗告訴記者,2015年諾獎評選委員會曾經打電話給屠呦呦,不過,屠呦呦不知道對方的來歷,錯過了這個電話。后來,她在電視上看到消息才知道自己得了諾獎。得知獲獎后,她曾一度想放棄前往頒獎禮現場。因為那時她腰疼的毛病犯了,每天坐久了腰就疼得厲害,一聽說坐飛機要10個小時,就不想去頒獎禮現場。后來她想通了,這個獎代表了中國,是中國的榮譽,才決定前去領獎。

年輕時,屠呦呦為了科研“以身試藥”的經歷也曾讓李廷釗驚出一身冷汗。1972年,他在云南“五七干校”工作時,有一天接到屠呦呦的同事的電話說,“你趕緊來一趟”,讓他嚇了一跳。原來,那段時間,屠呦呦夜以繼日地在實驗室里用乙醚溶劑浸泡青蒿制備實驗藥品,結果因化學制劑有毒,屠呦呦中毒了,昏迷不醒。李廷釗在妻子身邊照顧了一個星期。

說起這段經歷,屠呦呦倒是輕描淡寫。1972年,全國“523”辦公室要求中藥所在海南瘧區試用青蒿有效提取物,觀察臨床抗瘧療效。這需要制備大量的青蒿乙醚提取物,做臨床前的毒性試驗。但在當時,幾乎所有的藥廠都停工停產了,屠呦呦課題組只能找來7口老百姓家裝水用的大缸,裝上乙醚溶劑,將青蒿浸泡在里面。乙醚等有機溶媒對身體有危害,當時設備設施比較簡陋,沒有通風系統,大家頂多戴個口罩。有一次,屠呦呦在做實驗時突然昏倒,同伴們趕緊將她送到醫院檢查,才發現她因接觸大量化學溶劑,得了中毒性肝炎。因肝功能損壞,她滿口牙痛甚至松動脫落,那段時間,她只能吃松軟的食物甚至流食。

李廷釗說,這些年,盡管屠呦呦得了很多獎,但全家人的生活沒什么大變化。“一家人該怎么生活還怎么生活,就是她比以前還更忙了。”

年過八旬每天工作十余小時

李廷釗說,隨著這幾年獲獎,前來采訪或找她的人也多了起來,這讓他有點不太習慣。有時,家中的電話一天到晚響個不停。不過,屠呦呦拒絕了絕大多數采訪,哪怕是2016年獲得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之后由官方組織的獲獎者集體采訪,屠呦呦也缺席了。“她是個喜歡清靜的人,現在上了歲數,更喜歡清靜。因為腿腳不好,平時只要有休息時間,她基本上在家看書和看論文。”她也很少回老家寧波。屠呦呦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現在榮譽過去了,是時候靜下心來繼續做事了。”

李廷釗說,屠呦呦從事科研數十年,最大的遺憾就是陪家人的時間太少。1972年,屠呦呦帶著自己的抗瘧疾藥物在海南進行臨床試驗,李廷釗則被安排到云南“五七干校”。那時,他們的大女兒李敏只有4歲。小女兒李軍剛出生就送回寧波老家由屠呦呦父母照顧,直到3歲半,才第一次見到媽媽。在很長一段時間,女兒都不愿意叫爸媽。這讓屠呦呦和李廷釗心里都很不是滋味。李軍表示,小時候她一直不明白,為什么別的孩子都有父母陪伴,自己卻孤單一個人,直到后來年紀大了,才慢慢理解。很長一段時間,李軍都不愿意回到北京和父母一起生活,直到前兩年,她才把戶口從寧波遷到北京。

說起女兒,屠呦呦心存愧疚。“在我們那個年代,事業永遠是第一位的。國家需要時,你只能把孩子一扔就走了。在我們看來,為國家做出這點犧牲不算什么。”直到現在,89歲的屠呦呦依然沒有退休的想法。課題組需要她做的工作依舊很多,她每天依然要工作十多個小時。作為中國中醫科學院首席研究員,她對于團隊對青蒿素研究的每一個動態都十分關注。“我們平時在研究上遇到有疑問的地方,隨時可以找屠老師,她也很樂意解答我們的疑問,像她這樣的大科學家,還經常和我們一起討論問題,我們這個團隊,不管老少,都可以發表自己的觀點。”青蒿素研究中心的一名成員說。

同事和學生眼中的屠呦呦

“她認準的事情就會鉆研一輩子”

中國中醫科學院青蒿素研究中心研究員廖福龍和屠呦呦共事了幾十年。他說,屠呦呦身上有那個時代的科學家身上獨有的印記。“當國家有需要時,個人不管有多大的困難也得往前沖。”1972年,屠呦呦長期在海南和患者打交道,還是有很大風險的。但在當時那種情況下,她知道抗瘧疾新藥研發的迫切,為了挽救更多人的生命,她寧可自己冒這種風險。由于一年中大部分時間沒有在家,即便偶爾回家一兩天,也馬上要到實驗室組織討論和匯報,幾年下來,屠呦呦和家人接觸的時間少之又少。

廖福龍對屠呦呦印象深刻的是,她對于名利的淡泊。屠呦呦在獲得拉斯克臨床醫學獎之前,就得過一個在中醫藥界有影響的獎項——第三屆唐氏中醫藥發展獎。2009年,中國中醫科學院推薦屠呦呦參評第三屆唐氏中醫藥發展獎,沒想到屠呦呦卻婉拒了。她當時給國家中醫藥管理局打電話,建議推薦年輕人參選。“她當時說,我都50多歲了,還要這個獎干啥?拉斯克獎和諾獎都是別人主動找上門來的。她這個人對評獎興趣不大。”

中國中醫科學院首席研究員、青蒿素研究中心學術委員會主任委員姜廷良也是屠呦呦的老同事,兩人同樣共事了幾十年。他說,屠呦呦自從從事科研開始就表現出一股不服輸的鉆勁,只要她認準的事情,就會鉆研一輩子。當時做臨床試驗需要一些青蒿乙醚提取物,但藥廠基本上都停工停產了,只能自己制備。屠呦呦只好找來幾口大鍋,在里面倒入乙醚溶液,然后把青蒿浸泡在里面,進而生成試驗樣品。但乙醚有很大的刺激性味道,并且極容易揮發。當時,整個辦公室都彌漫著乙醚的刺鼻氣味,當時也沒有排風系統,甚至連一臺風扇都沒有。但用這些乙醚提取物做實驗,勢必長期暴露在揮發的乙醚中,時間長了,她就頭暈眼花,甚至莫名其妙流鼻血。有一次還因為中毒過深,昏迷不醒。

姜廷良介紹說,2000年以來,世界衛生組織把青蒿素類藥物作為首選抗瘧藥物,在全球推廣。在姜廷良看來,屠呦呦獲獎和被表彰是由于她和她的研究組第一個把青蒿的化學活性部位引入“523”, 第一個分離獲得青蒿素, 第一個做臨床。“第一就是首創, 科學研究的靈魂是原創。這表明, 人們認識到創新是引領發展的第一動力, 崇尚原始創新、追求卓越的正能量正在壯大。”

工作是她生活最大的樂趣

楊嵐研究員對屠呦呦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她對工作的癡迷。“屠老師整天想的就是青蒿素,怎么把青蒿素的功用發揮到最大。對屠老師來說,工作就是生活,生活就是工作。生活的樂趣來源于工作,工作就是生活最大的樂趣。” 在楊嵐的印象中,屠呦呦是一個和藹的、沒有架子的科學家,在生活中,她和一位慈祥的鄰家老奶奶沒什么兩樣。“有時大家忙了一上午,中午她就和我們幾個年輕人一起吃盒飯,邊吃邊工作。”

屠呦呦的生活非常簡單。有時,她一整天都在實驗室,中午就在辦公室和同事們一起吃盒飯。這么多年下來,單位組織的旅游屠呦呦基本上沒有參與過。她唯一的一次出去旅游是有一年獲得全國先進工作者,到北戴河療養了兩天。即便如此,她還是因為工作太忙而提前返程。因為長期在實驗室中做實驗、觀察,屠呦呦經常需要保持同一個姿勢很長時間,有時一整天下來都在實驗室中泡著。這讓屠呦呦的腰和腿都落下病根,尤其是腰疼的毛病常年困擾著她。

這些年,屠呦呦的血糖、血脂都有點高。 但只要有空,他還是會到辦公室,指導年輕人。屠呦呦的一位學生告訴記者,屠老是一個精益求精的人, 對于與工作相關的事更是十分嚴謹。在實驗方向上,她總是親自把關。只要在實驗中遇到問題,她就一定要刨根問底,直到問題解決。屠呦呦對自己的博士、碩士生要求很嚴,對于學生的論文,總是逐字逐句修改,連標點符號也不放過。所以,選擇屠呦呦做導師的碩士、博士,通常“壓力山大”。屠呦呦向來堅持絕對不在自己沒有主持或參與的課題或論文中署名,她不止一次強調,沒有參與就是沒有參與,不能因為自己是課題組組長就在論文上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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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何沛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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